桌布掀起来那一下,杯盘全往中间滑,碗碰碗、杯碰杯,哗啦一声砸在地上,盘子碎了两个,半条鱼摔成两截,鱼汤泼在她鞋面上,她鞋是新的,白帮子,汤顺着鞋帮往下淌。老吴的筷子飞出去插进条凳缝里,黄狗从桌底窜出来,叼走半截鱼就跑,跑到墙根被老张拿砖头砸了一下没砸着。

        刘大姐尖叫了一声,老吴表妹蹲地上捡菜,小周端着没洒的那杯酒站在旁边不敢动。三姐站在碎盘子中间,低头看了看自己鞋,抬头看我,眼睛红了,不知是酒的还是气的,说今晚她请,桌布她赔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桌布算我的。她说算我的,她掀的。

        散席十点半,老张跟小周走了,老吴送表妹回村,刘大姐搭黄小凤的电动车。黄小凤走之前把碎盘子一片一片捡进塑料袋,说五毛一片她拿去退给小卖部。三姐说退什么退,扔了。黄小凤说她不扔,她攒着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姐夹着那块湿桌布,跟我上楼。楼道声控灯在她脚下亮一盏灭一盏,她走到三楼拐角停下来,把桌布搁在窗台上,说等会儿,她鞋里进汤了,得倒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脱了那只白鞋,把鞋口朝下抖了两下,抖出几滴汤。她脚上有个地方磨破了,鞋帮磨的,红的,她说新鞋都这样,忍三天就好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进了屋她把账本从棉袄兜里掏出来,搁在桌上,说勾账。我说勾哪笔。她说哪笔?她翻开账本,指给我看,欠的三百,楼道那笔两百,加上下月房租押金差的一百,一共六百。她说今晚我兜里有四千三,当场勾掉,勾完她心里踏实。

        我把钱数出来给她,她一张一张抹平,抹得比上回还慢,抹完从兜里掏出那支秃笔,笔尖在纸上划,划穿了底下两层纸。她把账本转过来给我看,横线划得死透,说清了,下月房租一千八照交,明年开春再谈。

        我说谈什么。她说谈她新摊缺不缺人,缺人就叫黄小凤去。我说黄小凤夜班。她说夜班完白天帮两小时,一天八十。我说八十她乐意。她说她乐意不乐意她自己算。

        勾完账她把账本合上,没走。她把枣红棉袄的扣子解开两颗,坐到床边,说今晚桌布是她掀的,她亏了,赔桌布的钱得从别处找回来。我说别处是哪儿。她把头发往后一撩,说哪儿都行。

        我先给她脱鞋。另一只白鞋脱下来的时候她脚后跟那块破皮露出来,我拇指按上去,她腿一缩,说疼。我说磨破了别踩地。她把脚缩回去,说踩地踩惯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我给她揉脚,揉到脚心她痒,一缩,脚从我手里滑出去,蹭在我大腿上。她脚心贴着我大腿内侧磨了两下,磨完自己笑了,说她脚心今天站了一天,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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