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穿过天井。它太沉了，三个人抬不动，只能拖。桌腿刮在青砖上，刮出刺耳的声音，刮过那几道被青苔盖住的旧白印，一道一道，正好重在一起。当年那个人，就是这么一个人拖过来的，前头拽着，后头没人抬。现在，三个人拖回去。
韩婆婆跟着桌子，一步一步走。走到天井当中，她忽然开口了，也不知是冲谁说的：
“建子小时候，这张桌子底下是他的地方。过年的时候，供桌上摆满了，他就钻到桌子底下吃糖，糖纸一张一张塞在桌腿的缝里。我扫地扫出来，骂他，他就笑。”
唐川拖着桌子，没吭声。又拖了两步，他腾出一只手，从桌腿和横档之间那道缝里，抠出一小团东西，看了看，递给江小满。
是一张糖纸。玻璃纸的，红的，褪成了粉色，揉得皱巴巴的。
江小满什么也没说，把那张糖纸放回了桌腿的缝里。
天井四角的白灯笼没点，可一盏一盏都在晃。厢房里那些蒙着白布的床，有一张，白布动了动。
“快。”江小满说。
桌子到了正堂门槛前。正堂的门槛上有两个缺口，就是当年桌腿刮出来的。唐川把桌腿对准缺口往里一送，正好卡进去，桌子顺顺当当地滑过了门槛。
正堂里暗着。江小满凭着墨线走，那道墨线在她眼前亮着，像一根拉紧的弦，一头拴着桌子，一头拴着那四块浅砖。桌子一寸一寸往前走，走到最后一寸，四条桌腿落在四块浅色方砖上，严丝合缝。
那一刻，江小满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响，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弦，终于落回了它该在的那个音上。宅规第六条那道墨线，从偏房那头松开了，整条收回来，收进了桌腿底下，再也看不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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