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溢价
一月二十二日，星期四，东京的傍晚冷得像一块铁。上野车站西侧的高架桥下，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缩在墙角，面前摆着一只旧木箱，箱盖上用粉笔写了两个歪歪的字：新药。他脚边围着三、四个裹围巾的人，其中一位妇人怀里抱着孩子，孩子脸烧得通红，呼吸浅得像在拉锯。
东京朝日的记者藤森站在人群後面。三天前报上才登过，口罩到处缺货，奸商把价钱一倍一倍往上抬。现在连药也有人卖了。男人压低声音说，一瓶三十圆，是芝病院流出来的，量不多，不二价。妇人从衣襟里摸出一个小布包，手指抖得连绳结都解不开。
藤森往前一步，说：「那不是药。」
男人回头瞪他。藤森指着那只瓶子，说：「真的瓶口有封蜡，蜡上有批号。这个没有。」他认得那种封蜡的颜色，是长与又郎在一月初特地叫人换成暗红色的，说这样远远一看就分得出来。男人脸色一变，抱起木箱就跑，才跑出十几步，就被赶来的巡查按在地上。木箱摔开，棕色的液体流了一地，闻起来只有焦糖与茶的味道。
妇人蹲在地上，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，哭得没有声音。藤森脱下自己的围巾，盖在孩子身上，说：「去找主治医师，带痰片，走正路。」他说完才想起，这句话他在铁门外已经听人说过几十遍，每一次，都有人没能走到。
两天後，他写的第二篇稿子登在社会版。日本生命财团在各病院门口贴出公告：药品不对个人出售，凡向病人收费者，一律是假；每瓶封蜡注批号，用完的空瓶须回收，缺一不给下一批。长与又郎站在公告前，看了很久，说：「空瓶是最笨的办法，却是最难造假的办法。」
财团的办公室里，三个书记整天拆信，每天四百封，有议员的名刺，有华族家的家纹，也有只写了「求救」两个字的草纸。每一封都附上同一张回函，规则四条，印得整整齐齐。
一月二十五日，星期日，内山小二郎在高轮御学问所展开地图，把尼港的位置用铅笔点了一下。他说，上个月起，参谋本部趁冰路尚通，把一批粮与弹用雪橇送了进去，又让居留民中的妇孺与老人约八十人先行南撤，剩下的男子在石川大队旁编成义勇队。七师团在旭川待命，解冰即发。两天前，游击队约四千人已把尼港围起来。
裕仁问：「他们撑得住吗？」
内山说：「撑到解冰，很难说。」他没有再补什麽。他知道自己手里的这份报告，与去年十二月殿下问的那一句「结冰之後呢」之间，隔着一些本来不会有的东西，八十个人，几车粮，一个比往年更早的决定。他不知道这够不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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