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封蜡与水
一、来自南方的信
八月的第一个星期，高轮的蝉声从清晨就开始。牠们伏在御所庭园的松树与榉树上，一声叠着一声，像是有人把一匹细麻布从天空这头撕到那头。太阳刚离开海面，石径上的露水就被晒乾了，空气里有晒热的松脂与海藻的气味，远处品川湾的水面泛着一层刺眼的白光。
八月六日午後，入江为守把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书斋的桌上。信封边角被海风与邮袋磨出了毛边，上面盖着「台湾总督府」的红色戳记，寄件人栏是端正的楷书：田健治郎。
裕仁用小刀拆开，里面是两份文书。第一份是田的亲笔信，用的是毛笔，字体刚劲，像他这个人一样，带着明治时代官僚的直率。信里先问皇太子殿下夏安，再写正事：嘉南平原的灌溉计画，总督府已经与地方有力者商定，预定八月内由总督府认定「公共埤圳官佃溪埤圳组合」，九月初起工，第一阶段是乌山头的蓄水与引水隧道，预算四千余万圆，预定六年完成。
信的後半，田写了一段不太像公文的话。
「臣依殿下去年所嘱，除官方统计外，亦令人至田间询问农民。结果有喜有忧，不敢隐瞒，皆附於後。其中有技师八田与一所撰现地调查摘要，字虽拙，言则真，伏请殿下赐览。」
第二份是一叠稿纸，约二十页，用钢笔写成，字迹细小而工整，每一页的边缘都有涂改的痕迹。标题是：《嘉南平原现地所闻并技术所见》，署名八田与一。
裕仁翻开第一页。
八田在开头写道：「臣今年三十四岁，自东京帝大土木科毕业後来台，前後已十年。台南的水道、桃园的埤圳，臣皆参与。然而臣每次走进嘉南平原，仍觉得这片土地像一个口渴的人，张着嘴，等天上的雨。」
接下来是一段很朴素的描写：夏天，雨来得又急又猛，田地积水三尺，稻子被泡烂；冬天，一滴雨也没有，土裂开一指宽，裂缝里能看见白色的盐粒。农民称这样的田为「看天田」，一年只能收一季，收成还要赌老天爷的脸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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