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八章大反动
三月一日，星期一，兜町的清晨冷得发硬，却出奇地安静。仲买人沟口站在自己那间六坪大的店门口，听不见往常的算盘声，也听不见手振拍击的脆响。电车一辆一辆开过，车厢里的人都低头看着同一份报纸，报纸上是同一则公告。
这一天起，日本桥一带的银行柜台前从清早就排起长队。人们手里捏着印好的申请书，用钢笔写上姓名、住址、股数，一人至多二百股，每股先付五十圆保证金。有穿西装的职员，有抱孩子的妇人，有拄拐杖的老人，也有眼神发亮的年轻人，一个人手里捏着好几张申请书，写的却是不同的名字。沟口也来了。他替太太、替岳母、替隔壁的老好人，各写了一份。
三月五日截止时，申请总数在一千万股上下，八万多人，是发行量的二十五倍。被冻在银行金库里的保证金，约有五亿圆，一圆也动不得。沟口站在柜台前，看着行员把申请书一摞一摞码进木箱，忽然明白了什麽。往常，这些钱是用来买进、借出、再买进的，一圆可以滚成三圆。现在它们被关进了箱子，要等抽签以後才放出来。
三月八日，星期一，两国的国技馆被改成一间巨大的抽签厅。铁圆顶下，土俵中央摆着一只黑漆木筒，三位刚放学的小学生穿着制服站在旁边，手心全是汗。看台上坐满了人，一层一层，像一圈圈绷紧的弦。主持人宣布，经查核，有两千三百多份申请借名重复，一律取消资格，保证金没收一成。台下有人骂，有人低头。沟口悄悄把口袋里那叠纸又按得深了一些。
他自己没有中。他太太中了五十股，他岳母中了二百股。小学生从木筒里一枚一枚抽出竹签，念出号码，念到岳母那一枚时，沟口的手指忽然发抖。他做了二十年仲买人，从来没有一天，是靠运气赢的。
三月十日，星期三，尼港的雪还没有化。海军通信队的无线电室设在营区後面一间木造小屋里，火炉烧得很旺，煤油灯把墙上的电线照成一道道黑影。通信兵曹原田戴着耳机，听着电键一点一点地响，手指冻得僵硬，却不敢离开键面。这一天，游击队的最後通牒送进来了：要日军缴械，开城，退出市区。
石川少佐站在他背後，没有说话。原田把消息发往东京。不到一个钟头，回电到了，内容很短：固守营区，不得先开火，救援部队已在路上。下午又来了第二封电报，是第十四师团司令部发的，同样很短：相机取攻势。
原田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石川少佐看了很久，把手按在第一张上，说：「帐我算过了。」营区里的粮食比往年多一倍，够打一场长战，妇孺在冰路还通的时候已经送走了八十几个，剩下的人全在营区里编了队。他又说：「先开火的人，要替後面所有的人负责。」
三月十二日深夜，营区外有人点起火把，又熄了。游击队没有攻进来，日本人也没有出去。原田坐在电键旁，一夜没睡，耳机里只有电波的沙沙声，像一场很远的雨。天亮时，他发现自己的手指一直停在键上，一个字也没有敲错。
三月十五日，星期一，兜町的开盘铃响得比平常早了半分钟。沟口站在自己的小窗後，听见前场的手振声像山崩一样滚过来，卖单如雪片，一路往下砸。他握紧算盘，等着那个他在脑子里演过无数次的画面：有人借不到钱，有人被逼着砍仓，砍成一片，砍成一个再也止不住的洞。
可是那个洞没有来。卖的人很多，买的人却也不全是空的。大部分的钱，这两个星期早被关进了国技馆旁边那几家银行的金库里，没有人还能借到钱去追高，也没有人还有足够的本钱被逼着卖。价格往下滑了一截，又顿住，像一堵墙慢慢靠在众人背上，不是山崩。後场，有一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买单，稳稳接住了几支主力股。收盘时，大盘跌了一成半。生丝与棉纱跌得更重，约两成到三成，但没有腰斩。
沟口坐在椅子上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色，说不出自己是松了一口气，还是失去了什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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